
[路程入夜的黑与亮。]
这是一个怎样的时间,这是一个怎样的路程。 就像是在梦里。
曾经挤满人的车厢已经变得空荡荡, 这是一天里的最后一班车。
我把手伸出窗外,突然想起这样的场景—— 演出结束,他卸了妆,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, 他打开剧院的后门,在阴雨里独自撑起一把伞, 路灯微亮,回家,白天里的热烈已经和他无关。
我想这一刻的平静同样是真实而美妙的。
路上的颠簸变得很明显,抖落尽了浮华, 轰隆隆的行驶,鸣叫再鸣叫,还有一路看不见的尘土, 燃烧过的味道在空气里低覆着,就这样吧,我不再说话。
很快就要天黑了,越来越深色的远处,开始有了一些灯火, 当它们亮起来,曾经明亮的油菜花也变得黯淡, 世界就这样逐渐不再清晰。
我开始迷恋那些灯火,我喜欢它们的点缀, 我数着它们,一时间我甚至觉得那是某种希望, 可是当路程渐远,当方向转了又转,我在窗外便再也觅不到, 原来,那仅仅是黑夜的眼睛,不是我的。
而现在,在飘忽的程途里, 连夜都将要沉睡了。
我有一点失落,因为很快的,深色的背景下就会只剩深色, 风从窗外涌入,似乎有一些不明显的雨点, 均匀的节奏传来,像谁的吐息, 不想猜测,我决定探出头去看看。
然后,我便看到了它—— 小火车车头的灯光,它亮了起来, 它游走于有意无意之间,它照亮了前面很小的一块范围。
原来我们在前行,一刻也未停止。
情绪浮出了,却没有词语可以描述它…… 我就这样看了很久,我的目光很难从它上面移开, 我想它是指引吧,或是其他的, 梦?温暖么?孤独或是勇敢?耀眼……这已经足够了。
路程还有多远,我不知道, 车内,环境沉寂,我靠在窗边有一点开心。
时间还需多久,亦是同样的不知道, 可是幸运的是我们知道了方向。

[蜜蜂岩站,孙老伯]
时间夜半。
敲门的时候我有一点迟疑,因为这里太安静了。
老伯开了门,人挺精神, 我说明来意,想落实手上这份从网上拷贝下来的火车时刻表是否正确, 他摇摇头,说自己的眼睛到了晚上便看不见字。
我问他贵姓,他姓孙,孙老伯。
这个蜜蜂岩站,就一间小屋,就他一个人,这归他管, 他告诉我可以对照屋外的时刻表, 但是那上面没有我需要的加班车信息。
我悻悻道了谢,准备离开, 这时候他忽然叫住我,他看着我的相机, 他说的时候很不好意思, 他说,可以帮他拍一张照片么。
“我今年五十八咯,一直就在这里,还有两年就退休咯, 如果有张照片,二天好给后辈子看,爷爷以前工作的时候……”
我满口答应,我无法拒绝的。
“请等等……我该把领带打着…… 你觉得带着帽子会不会更好?我平时工作的时候也带的。”
他打好领带坐下来,我看他桌子上的所有东西, 它们像是凝固的,多少个夜晚都是这样, 关于这些,他一定比我看得更久。
“我就坐这里……可以吧?” 他坐的时候很不自然,身体绷得很紧,就连手也没有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, 我知道这是大多数很少拍照的人所固有的, 我没有提醒他,我想这是属于他的。

我拍了很多张,拍好后他很在意,一直不停的道谢, 又说自己家就不远,说明天一定要去他家吃个饭, 我说下次一定,这次太赶时间, 几句家常说完,就这样离开。

……
现在,孙老伯也许已经收到照片了, 我希望他能满意。
五十八岁。 这是我们这代人父辈的年纪, 小火车轰鸣着开始通车的那年,他八岁。

[维]
清晨,七点半。
天微微亮, 路灯下,维护工人开始清理铁路上烧尽的煤渣。
雨一下,它们再也没有热度了。

[人们]
人们渐渐多了起来, 一打听,今天是赶场的日子, 许多人带着许多东西,等待着, 小火车会带他们去。
雨小了一些, 伞的颜色很好看。

[站间的话]
手摇式的电话机, 把一些信息又一次传递, 从一个小站到另一个小站, 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。

[来了]
很准时。

[又一次开始]
轮回。 它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。
[to be continued]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