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[白界,试阅,汐佬。离开屿浪谷。]
风还在吹,带着这一年所有潮湿的味道,一点都没有停下的意思,
它们是一些粗糙的刀,一下又一下,在礁石上刻下自己的文字。
汐佬从来读不懂这些,他也并不关心,
即使在这个环境里已经活了几十年,但是在他的眼里,海,永远都是一个样。
这个早上没有阳光,海水和沙子便是举目所及的一切,
屿浪谷是个奇怪的地方,
夏天太热,海水平静得如同固体,让人觉得好像虚假的表面,
冬天太冷,海水会发疯一样的卷起大浪,然后把岸边的一切都拍打得支离破碎。
现在正是初冬,这个季节也没有海鸟,
每当短暂的秋天一来,它们就已经飞去了更温暖的地方。
有人说屿浪谷的冬天只有单身汉和傻子才会守在这里,这话一点也没假,
特别是最近的这几年,当人们前往南方温暖的山谷避寒,便很少再回来,
深冬的海,那种狂暴的性格让很多人越来越无法忍受。
汐佬还留在这里,只有一个目的,去海的对面。
何况,红船已经造了二十八年。
事实上,这里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去海的对面,
屿浪谷的南方是广袤的山林缓丘,那里气候温和,道路方便,是人们移居的首选地,
就算是出海,人们通常也只会沿着海岸往东,到达月港,
不过月港是座繁华的城市,是只适合有钱人的花花世界。
但是往北,一切只有很少的语言可以描述,
有人说那里是只有冰雪的世界,没有任何生物,
也有人说一直往北,就是白界,这个世界最神秘的地方,
但是这些流传如同枕头边的故事,从来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真实性。
汐佬想知道,
他从小就想。
五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,身边的海岸看起来比现在更大,
汐佬的父亲是个渔夫,同时又是个酒鬼,逢人就吹嘘自己去过海的对面,
但是汐佬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个懦弱的胖子,
因为每当母亲和月港来的船员在酒馆里肮脏的床上浪叫的时候,
父亲正醉的像一堆摊在菜板上的烂肉。
后来他母亲跟某个船员跑了,走的时候拿走了家里仅有的几块银币,
之后的父亲愈发的爱酒,即使在最好的捕鱼季节也懒得出海,
在汐佬十三岁的冬天,父亲酒气熏熏的在某个清晨驾着船离开,
那也是一个刮着大风的天气,即使两百米外也听得到他疯癫的声音,
父亲大叫着“我来了,白界!!”,掺杂着莫名其妙的笑声,
六天后,他泡胀的尸体被冲回了海滩。
这些记忆,在汐佬的记忆里,已经越来越模糊了,
十五岁那年汐佬跟了造船师傅做学徒,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,
二十三岁那年汐佬出师,开始自己做船,
此后的日子,他似乎就只剩下一件事情可做,就是做船,
做船,做船,做船,给别人做船为了糊口,剩下的时间也给自己做船,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很久,
而冬天的气候已经一个比一个更严厉,大家一直议论着,说一定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,
自然的季节如同一个失控的转盘,疯狂的严寒每一年都越演越烈,
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这里,开始举家向南方迁移,
他们在陌生的土地上向南方人学习耕种,安逸的生存下来,
而他们曾经的船成群的荒废在泊港里,像一些年久失修的墓碑,
汐佬没有离开,他说,我要往北,去海的对面!
于是汐佬不停的改造着自己的船,痴迷又疯狂,
在过去的二十八年里,这艘船已经修改了上万次,
现在的这是第七艘,也是最后的一艘,船体的设计是他自己的独创,比之前的任何一艘都要细长,
他用了两天的时间,一如既往的把船头涂成了红色,
又花了三天的时间,准备好了所有的淡水和食物,
动力部分的机械虽然还是会发出很大的声响,但是这不重要,
这部分的所有零件都是汐佬在二十八年里精心收集的,他信任它们如同信任自己一样,
“我不一样”他说着,“我和我那个倒霉的父亲不一样!!”
这一次,汐佬觉得这一次,那个未知的世界等着他,
就在今天,就在现在,他要离开这片海岸。
风,海风,呼呼的刮过来,让人有点睁不开眼,海浪的声音混合了风声,显得杂乱无章,
好多古怪的想法涌了上来,汐佬笑起来,对它们只是摇头,
要知道,这天气在现在的季节不算坏,是个出海的好时候。
汐佬仿佛是沙滩上的一块石头,
在这片天地里,这个古稀老人显得无限的孤独,无限的瘦骨嶙峋,
他绕着红船看了一圈,又一圈,确定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完成了,
他费力的爬上船,将航行球认真的悬浮在空中,看着那些经纬线条开始发亮,
然后,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海岸,
那是他的家,却是他一辈子想要离开的地方。
在航行球的指引下,透明的羽帆张开了,
海岸上暗淡的色调里,羽帆显得尤为亮眼,红色的船头正对着汐佬要去的方向,
他离开了海岸。
……
六天后,他泡胀的尸体被冲回了海滩。
——《白界,十二个离开的故事》第二篇。
AnY,2010年冬,于成都

这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故事的第二篇,
前一篇是《离开萨尔茨林根》

[鼓浪屿的艳老伯]
老伯姓艳,他专门对我说,艳丽的艳,
我在鼓浪屿的海边两次遇见他,一次在黄昏,一次在清晨。
见我拿着相机,他告诉我,天气不好,这两天没有朝霞和晚霞。
他说自己十多岁便开始打渔,现在因为游客多,打渔生意还不错,
他推荐我乘动车去福州,但是他说自己从来没去过。
由这个老伯,我想起上面的故事,
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[艳老伯和他的船]

[不远处的另一些船]
